《孟子·告子下》解读：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原文】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孟子·告子下》

【白话释义】所以上天要把重大的使命降落到某个人身上的时候，一定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筋骨劳顿，使他身体受饥饿，使他身受穷困空乏，使他做的事情受到阻挠扰乱，用这样的方式使他内心震动、性格坚韧，从而增长他原本所不具备的、堪当大任的能力。……然后才知道，人常在忧患之中得以生存发展，而常沉溺安逸享乐之中却会衰亡。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曾益其所不能"，以及归于其后的"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出自《孟子·告子下》，是孟子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理的千古名言，也是中国先贤关于逆境磨难与忧患安乐关系最著名、最深刻、最能砥砺人志的一篇雄文的警句。孟子这番话，本承前面所举舜、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等许多起于卑微困厄而终成大业的贤人史例而来（如"舜发于畎亩之中"），以阐明成大业者多须先经艰辛磨砺的道理：上天要把重大使命降给某人，必先用重重磨难考验锻练他——苦其心志，使他的心因忧患所求不得而饱受煎熬；劳其筋骨，使他的筋骨在劳顿中经受磨炼；饿其体肤，使他饱尝饥饿之苦；空乏其身，使他身受穷困；行拂乱其所为，更使他做的事情都受阻挠扰乱、挫折横生。这一切磨难的旨意并不在折磨人，而在"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使它震动心志、坚忍性情，从而增长原本不具备的、堪当大任的能力。这番论述一层层揭示"天降大任"与经受磨难的内在关联，以及磨难对"动心忍性"进而增长能力的积极成全之功，把"自古雄才多磨难"的道理阐发得透彻有力。文末，孟子又从论个人成才推及治国之道，得出流传千古的结论"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人乃至国家，常处忧患紧张艰难之中，反而能警醒奋发得以生存发展；一旦陷于安逸享乐怠惰，却往往走向衰亡。前后相承，把逆境忧患对成就大器与维系国家的正面价值阐发得深刻警策，千百年来一直激励无数身处困厄者奋发自强。

理解孟子这番名言，须把握其层层递进而又贯通一致的深刻思想，即在重新认识磨难忧患基础上的一套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与深沉的忧患意识。其一，孟子论"天将降大任"前必经的种种磨难，着眼点不在消极承受苦难，而恰恰在磨难所锻造的积极品格与能力——"动心忍性"（使心境震动而不麻木、性格坚忍而不脆弱）与"曾益其所不能"（增长原本所不具备的能力），都说明磨难对一个人而言正如琢玉之石、磨刀之石，是使其意志更坚、心性更韧、能力更强而堪当更大使命与重任的必要砥砺。这便把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苦难，从新的积极角度重新认识，告诉我们要能坦然乃至勇敢地面对人生逆境磨砺，把一次次挫折困顿化作砥砺自身、增长才干的磨刀石。其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把忧患意识提到关乎个人乃至国家存亡兴衰的高度立论：一个人、一个国家常在忧患与危机意识警策下，易于保持清醒奋发而得以生存发展；一旦沉溺安逸享乐、丧失进取之心与忧患之念，便往往走向衰败灭亡。这既是对历史兴亡无数经验的沉痛总结，也是对人心惰性的深刻洞见，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正是先贤留给后人的深刻警策。其三，孟子此论虽以"天将降大任"与国之兴亡立言，其精神实亦贯通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一个人要有所作为、担当得起生命赋予的责任使命，往往难免要经受一番身心磨砺；而能于忧患艰难中奋发自强的人，往往于磨砺中日渐成熟强大，一味沉溺安逸享乐者却常于不知不觉中消磨志气而衰颓下去。这一层忧乐之间的辩证关系，把逆境成才、居安思危的进取人生态度阐发得透彻而有力量，堪称千古砥砺志士仁人的一笔宝贵精神财富。

孟子这番名言给我们的启示，首先在于深刻揭示磨难与忧患对成就一个人的正面价值，教我们正视人生逆境挫折，把一次次困顿磨砺当作砥砺意志才干的好机会，而不因眼前艰难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孟子说，凡堪当大任者必先经受心志之苦、筋骨之劳等重重磨难，而这一切磨难所以有意义，正在于能"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使人心不至于在安逸中麻木，使性情在磨砺中变得坚忍，使能力在一次次奋起中得到增长。可见真正有所作为、堪当重任的人，几乎无不从艰辛磨砺中走来，挫折苦难并非横在成功路上单纯的障碍，恰是锻造坚强意志与过人才干不可缺少的熔炉；因此身处困顿挫折时不必气馁灰心，而应把它看作命运对我们一次"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砥砺与成全，以坚韧和奋发去经受它、战胜它，使自己于磨砺中日渐坚强成熟。其次，"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这句千古警言更像一声长鸣的警钟：无论个人还是一个国家集体，都当常怀深沉的忧患意识，居安思危、戒骄戒躁，不可沉溺眼前的安逸享乐而丧失进取之心。安逸享乐本为人所向往，但一味沉溺便易消磨志气、麻痹警惕，于不知不觉中埋下衰败祸根；反之，常存一份忧患之心、危机之感，往往能使人警醒不懈、奋发向上，从而在这竞争激烈的世道立于不败之地。"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正是这"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理最好的注脚。其三，孟子以"天将降大任"激励身处困厄者，也启示我们：越是身处艰难之中，越当怀有远大志向与自信，相信今日的磨砺正是为明日堪当更大责任与使命所作的必要准备。愿我们都能从孟子的千古名论中，涵养正视磨难、勇于在艰难中砥砺自强的精神与居安思危、常怀忧患之心的警醒，在顺境中不忘警醒奋勉，在逆境中不失坚韧斗志，以经得起磨砺的意志与担当，从容直面人生赋予的责任与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