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涣《凉州词》赏析：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原文】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唐·王之涣《凉州词二首·其一》

【白话释义】那黄河水仿佛从天边蜿蜒而上，直与那朵朵白云相接；一座孤零零的戍城，就矗立在万仞高山之旁。那羌笛又何必吹奏出怨别的杨柳曲呢？要知道，那和煦的春风，是吹不到这玉门关外的。

《凉州词二首·其一》是唐代诗人王之涣的名篇，也是盛唐边塞诗中最负盛名、气象最雄浑而意味又最深邃的千古绝唱之一。王之涣是盛唐著名的边塞诗人，其诗多写边塞的壮阔风光与戍边情怀，以善写那"黄河远上""白日依山尽"等气象壮阔、意境高远之作而著称，惜其流传至今的诗作虽少，却几乎篇篇都是传世名篇。这一首《凉州词》写的，便是西北边塞苍茫壮阔的风光与戍边将士复杂深沉的情怀。全诗以"黄河远上白云间"起笔，写出黄河蜿蜒万里、直上云天的莽莽苍苍，气象极其雄浑；"一片孤城万仞山"，则在那无垠的黄河白云之间点出一座孤零零矗立于万仞高山之旁的边塞孤城，于雄浑壮阔之中透出一份边地的苍凉与孤寂；而"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两句，更由羌笛所吹的《折杨柳》离别怨别之曲，生发出"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深长感慨：戍边将士身处这春风也吹不到的苦寒绝域，那羌笛又何须那样怨杨柳、怨别离、怨春风的迟迟不到呢。诗句以表面的宽解与反问，写出戍边将士思乡怨别而终究无可如何的复杂心境。全诗把边塞辽阔苍茫的风光、戍边荒寒孤寂的处境与将士深沉悱恻的情怀熔铸于雄浑含蓄的诗句之中，气象宏阔而情致深婉，千百年来被推为盛唐边塞诗中气象最雄浑、也最耐人寻味的千古名篇。

前两句写登高远望所见西北边塞雄浑苍茫的壮阔景象。"黄河远上白云间"，先写黄河：那九曲回环、蜿蜒奔腾的黄河水，从一望无际的远方流来，而诗人并不着意写其奔腾汹涌之态，反以"远上白云间"一抹远景，写那黄河自极远的天地之间、仿佛与白云相接相连、一直向云天之上流去的莽莽苍苍。一个"远"字把黄河的绵长辽阔一笔荡开，而那黄河既远又上接白云，更把浩瀚推向天际，气象极其雄浑开阔，仿佛将整个西北大地的苍茫壮阔都收入两句之中。"一片孤城万仞山"，则于雄浑的背景上点出一座边塞孤城：在那苍茫浩渺的黄河白云之间，那座孤零零的戍城矗立于万仞高山之旁。"孤城"写出城之孤悬于莽莽边地之间，"万仞山"则以山之极高峻，反衬出孤城的渺小孤立。两句一写黄河白云的开阔背景、一写万仞孤城的雄浑点缀，宏大与孤寂、壮阔与苍凉交织，为全诗悲壮苍凉的边塞情调铺就了雄浑而苍茫的底色——那些戍边的将士，便正是孤独地坚守在这样的孤城之中，其中的荒寒与坚忍，已隐隐透出。

后两句写羌笛之怨与"春风不度"的深长感慨，是全诗最耐人寻味之所在。"羌笛何须怨杨柳"，写戍边将士在荒寒的边塞吹起羌笛，笛声里正是那《折杨柳》伤离怨别的曲调。《折杨柳》本是汉代以来惜别怀乡的乐曲，唐人又有折柳赠别的风俗，"杨柳"遂常与离别思乡相连；那身处万里绝域孤城的戍边将士笛声中的幽怨，正是他们思乡怀归、怨别伤离之情的流露。而诗人却以"何须怨"三字相劝：既然身处这春风也吹不到的绝域，怨那杨柳、怨那别离、怨那春风迟迟不到，又有何用呢？"春风不度玉门关"，则顺势点出"何须怨"的缘故：那和煦的春风，本就是吹不到这玉门关外的。玉门关外地处西北极荒寒之地，春日来迟而短，那戍边的将士，也正像被"春风"隔在这关外，一年又一年地戍守在这春风不度的苦寒之地。这两句以表面的宽解劝慰写深沉的思乡之情与无可如何的悲凉，那"何须怨"与"春风不度"之间的言外之意含蓄蕴藉、委曲深婉，把那戍边的荒寒、将士的情怀与一份无可奈何中的旷达写得深婉而耐人寻味。

这首诗的艺术特色，在于气象极其雄浑开阔而其情致又极其委曲深婉，把壮阔的边塞风光与深沉复杂的戍边情怀完美地熔铸在短短四句之中。其妙首先在那写景气象的雄浑壮阔："黄河远上白云间"一句把黄河的绵长浩瀚、直上云天的莽苍景象一笔写出，气象极其阔大，配以"一片孤城万仞山"的雄浑点缀，黄河、白云、孤城、高山交织成一幅苍茫壮阔的边塞图卷，充分展现盛唐边塞诗气象雄浑的特点。其次，最耐人寻味处尤在末两句委曲深婉的情致与含蓄不尽的言外之意：诗人并不直说戍边将士的思乡之愁与处境之悲，而借"羌笛何须怨杨柳"一个反问与"春风不度玉门关"一层顿挫，把将士的幽怨、思乡、悲凉与无可奈何中的旷达都深婉地含蕴在诗句的言外。"何须怨"三字既含慰藉劝解，又透一丝深沉的无奈；"春风不度玉门关"更以关外春风的不到，兼写自然节候的荒寒与人生际遇的苍凉，意象鲜明阔大而情致深婉含蓄，堪称盛唐绝句中情景交融、气象与情韵并至的典范。千百年来，这一首《凉州词》以其雄浑的气象与深婉的情致，被誉为盛唐气象在绝句中最完好的体现之一，那苍茫的边塞、坚韧的戍卒与春风不度的苍凉，始终令无数读者心为之开阔而又情为之低回。

《凉州词》给我们的启示，首先在于诗中所展现的盛唐气象那雄浑壮阔的胸襟，启示我们当有眼界开阔、胸襟博大、能从阔大的天地山川中汲取力量与气魄的心胸。诗人面对黄河白云、万仞孤城，看到的不是眼前的凄凉与渺小，而是一派雄浑的莽苍，那种于壮阔天地之间驰骋心胸、纵览大千的气魄，正是盛唐恢宏气象之所在。它启示我们：一个人的心怀眼界往往决定其一生的格局气度，若能常怀登高望远、放眼天地的阔大胸襟，而不斤斤计较一时一隅的得失琐屑，便能在漫漫人生征途上保有从容开阔而大气的风度。其次，诗以戍边将士"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苍凉处境，让我们体味戍边将士离乡戍守、思乡而终究无可如何的付出与那一份荒寒绝域中默默坚守的坚忍。千百年前戍守玉门关外春风不度的孤城中的一代代将士，舍弃家园的温暖、忍受边地的荒寒，以坚韧与守候换来大漠边陲的安宁，值得我们深深的敬意。它启示我们：于艰苦处境之中不改职守、默默坚守奉献的坚忍，是无数平凡而伟大之人一以贯之的可贵品质，也当成为我们面对人生许多艰苦不易时可以倚仗的定力与力量。其三，诗中"羌笛何须怨杨柳"在无奈中透出的一丝豁达，也启示我们人生总有诸多"春风不度"般凭个人难以改变的境遇与缺憾，与其沉溺于怨艾叹息，不如以一份通晓世事艰难之后依然有所持守的豁达与坚韧去面对生活——怨而无用，而能扛得住春风不度的荒寒、依然坚守职责与信念的人，才真正值得敬重。愿我们都能从王之涣这首雄浑苍凉的《凉州词》中，涵养一份登高望远、纵览蓝天白云大河高山的阔大胸襟，也体味戍边将士于春风不度的荒寒中默默坚守的坚忍与无奈中的旷达，让心胸更开阔、意志更坚韧，让那份于艰苦之中不改其守、于广阔天地之间从容前行的气度，成为我们走过漫漫人生征途一种沉厚而有力的内在力量。